在那一刻,延净总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,仿佛冥冥中有某种丝线牵引着他,让他顺从地坐在床边,手指轻轻撩起那些红棕色的发丝,露出明教弟子光亮洁白的颈项。

        延净握着梳子,从发顶开始,轻而慢地向下,发丝浓密缠结,冰凉而柔软,起伏的弧度宛如山脉,梳子梳过,又像春水一样,在他掌中流动。阳光涌进丰密的发间,再被层层吞噬疏解,依然让那头卷发呈现出荒败的铁锈色。延净看着,想起修补佛像时,用朱砂混合着香灰与石墨调出的漆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拥有这一头卷发的男人安静接受延净的抚触。发尾因为没被细心梳理过,略有些打结,延净手指捏住那些打结的发缕,耐心地用梳齿一点点挑开。偶尔力道重了,男人会随着微微一偏头,顺着梳子的方向。他并不开口,只是用视线边缘的那一点余光去看延净,眼中藏着隐晦的探究,像湖中暗影,被阳光一照,又消弭无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庙渐渐迎来春天,新的一年到来。明教弟子的伤已经好全了,只是右臂留有长长的伤疤。他的刀只有一把,有时延净看见他在房中摆弄,依然用的左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过年时,庙里热闹起来,前来进香的人络绎不绝,延净开始忙碌。偶尔经过僧房,他会看一看那扇紧闭的房门,忍不住去想明教弟子会不会在某一个寻常的天,悄无声息离开。但等到春风徐徐吹拂的二月来临,他依然驻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也依然不曾告诉延净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雨水过后,天空却一直未下雨。延净看着娑罗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,很快又到惊蛰。

        惊蛰这天,夜色低沉,乌云稠密,延净在大殿中坐禅,手捻草菩提做成的佛珠。空气带着凝滞的苦闷,夜风吹乱供台上的烛火,吹动延净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夜或许要与以往的都不一样。黑暗丝丝缕缕渗进来,侵占火光照亮的空间,延净听到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一种命中注定,他下意识睁开眼,回过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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