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柳清吟起来,总算是有心情好好装扮了。她坐在铜镜前让阿萤替她绾了个松散的随云髻,髻边斜簪了两朵新摘的小白花,花瓣细碎小巧,配着一件月白的衫子,衬得她整个人像是沾了晨露的素白花枝,清减中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婉。柳清吟对着镜子里左看右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,觉得自己今日这番打扮,颇有几分“病中垂泪”的楚楚风致。
只可惜人逢喜事精神爽。她一上午坐在学堂里,嘴角时不时便浮起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。齐静春讲到紧要处时她翘着嘴角,齐静春点名提问李槐时她低头捂嘴,连窗外飞过一只麻雀她都要含着笑目送它远去。这点笑意配上她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狡黠眼眸,哪里还有半分楚楚可怜的模样,怎么看都像是透着几分心机的绝世白莲花。
午间的钟声一响,柳清吟便提起食盒款款地往后院走去。她今日特意将食盒挂在小臂上,细白的手腕垂着,指尖虚虚地搭着盒盖边缘,既不用力去提,又显得柔弱无骨。她就这样一路摇摇曳曳地穿过了月洞门,裙摆拂过石阶边的青苔,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娇柔姿态。
齐静春正站在花圃边浇花,手里的水壶微微倾斜着,细密的水珠均匀地洒在泥土和叶片上,在日光里泛着零碎的光点。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长衫,弯着腰照料花草的模样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柳清吟走近了两步,在他身侧站定,歪头打量着那一圃花草,其中品种不少,有常见的也有她叫不上名字的,高高低低地错落着,开得虽不热烈却自有一番清雅。她看了一会儿,声音轻轻柔柔地递过去:“先生最喜欢这里的什么花呀?”
齐静春没有抬头,水壶的细流依旧不紧不慢地洒在花叶根部,声音平平的:“这圃花是院子前主人留下的,我不过是帮忙照看罢了,谈不上喜不喜欢。”柳清吟撇了撇嘴,又来这套。她心里嘀咕着——问他什么都能绕开,每回都这样,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,明明近在咫尺,但就是抓不住。
她正琢磨着要怎么继续往下问,目光忽然落在了那丛浅紫色小花旁边的几株薄荷上,翠绿的叶片在日光里油亮亮的,她凑过去闻了一下,一股清凉的气息冲进鼻子里,和她昨夜涂的那盒药膏的气味如出一辙。她心里有了底,便抬起头来望着齐静春,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天真的试探:“说起来,昨夜有人送了盒药膏到我院子里,闻着就是这个薄荷的味道呢。先生可知道是谁这般好心?”
齐静春直起腰来,将水壶搁在花圃边沿,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水珠,声音从容道:“既然对方选择了匿名赠药,便是不想透露身份。你又何必费神去猜?”
柳清吟早有准备似的,立刻接话道:“先生此言差矣。对方施恩不望报,自然是令人敬佩的君子行径,可清吟却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呀——受人恩惠总要记在心里才是。就像先生的救命之恩一样,清吟可是时刻铭记在心呢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花圃边,一身素衣,鬓边的白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,日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透,抬头望着他的模样真挚而明亮,像一株仰着脑袋渴求雨水的小草。齐静春与她对视了片刻,春日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把她鬓边一朵小白花吹落,打着旋儿掉在他脚边。他收回视线,温声开口:“你若能保重好自己,便是对齐某最好的报答了。”他说完顿了顿,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,接着便转了话锋,“快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柳清吟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——这人的嘴当真是滴水不漏,绕了半天,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,偏偏还挑不出任何一处失误来。她转了转眼睛,站起身来拍落裙摆上的细沙,乖乖走到石桌边坐下吃饭。那点试探失败的不甘心在她心里转了两转,非但没有消退,反而像被风吹过的火苗,摇摇晃晃地蹿得更高了。
等饭后收拾干净了,柳清吟忽然从袖口摸出了那只青瓷药盒,搁在石桌面上,然后把双手摊开伸到齐静春面前,没有半分掩饰,就那样微微歪着头看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:“先生,清吟今日还没上药呢。不如您帮我涂一下?”
齐静春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手掌——经过药膏一夜的滋润,红肿已经消了大半,新生的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粉,确实比昨日好了许多,但也正因如此,这层新皮才格外娇嫩。他没有去接那盒药膏,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便移开了,声音平平淡淡的:“用药要适量,你的新生皮肤已经长出来了,这时保持干净干爽为宜,过度敷药反而会延缓愈合。”
柳清吟愣了一下。她飞快眨着眼,像是没想到他能说得这般在理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于是她瞬间换了一副表情,以手掩面,作出夸张的泫然欲泣状,声音也拖得长长的:“嗯哼,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关心着清吟,一个两个都惦记着这点小伤,连愈合的时辰都替人家算好了……唔真是太感动了……”
她演得卖力,眼角却干巴巴的,哪有半分泪意。齐静春看着她那副浮夸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像想笑又压住了。他拿起书卷翻开内页,低头时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:“另外,伤口未完全愈合前,尽量不要沾水。”
柳清吟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,尴尬地放下手,指尖在袖子上假模假样地擦了两下,可她眼角干干净净的,连半点泪痕都没留下。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,又抬头望向对面的人,心里那股好笑又好气的情绪翻涌着,最后化作一声认输般的、带着笑意的叹息,只能把药盒收回袖中,乖乖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她喝了一口,凉茶入喉,清冽甘苦,像他一贯的做派——不冷不热、不远不近,却总在她快要够不着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点温温的东西。
大概,这就是先生的好意吧。她想着,将白瓷盏里的茶一口饮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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