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:冷冷地抱歉,我什么也不明白,而且,我必须尽快回去,战争还没结束呢。老人家,我对您没什么印象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家:胡说。这儿没有战争,在塔什干的时候,您是我的医生,咱们天天聊天呢!

        父亲:这番话把我搞糊涂了。不好意思......让我仔细瞧瞧。惊讶地噢!您是那个从塞瓦斯托波尔来塔什干画宣传画的画家!伊利亚.谢尔盖耶维奇.沃罗宁,您不是画完画后就在医院里去世了吗?死亡证明上还有我的签名呢,天哪,我是在做梦吗?还是我已经死了?营地医院被德国人的炮弹打中了,而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?我的女儿阿......

        画家:生气地我肯定您在做梦。首先,我没有死,您也没有!咱们活得好好的,干嘛张口闭口就是死?医生,我明白您经常和生死打交道,就像我无时不刻在与线条和色彩作斗争那样----可是,总要有敬畏的心!越是习以为常的生活,面对它们时,就越要保持谦卑的思想。其次,没有发生战争,一切都很好。您肯定是发烧了,做一场大梦,如今才稀里糊涂地醒来,错把梦中的故事当作现实,黑白颠倒,主次不分,犯了抓不清主要矛盾的错误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:嗯,原来是梦吗,原来如此。果然,是梦阿。应当承认错误,自我批评。真是令人愉悦的好消息,也就是说,没有任何变化,我没有变成女人,女儿也很正常。万事万物都处于应有的位置。我记得上次陪您说话,应该过去二十多年了吧,那时您还不会说这些政治话。笑着不过,老爷子,您还是一样啰嗦嘛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家:仔细观察去掉胡子的话,您确实很像女人。体谅一下吧,医生,你们国家的老人是什么样的,我不清楚,但小俄罗斯----噢,又说错了,是乌克兰,乌克兰的老人喜欢换着用词和故事还有各种道理来找你,但心肠都不坏。在我小的时候,我的爷爷也喜欢在我耳边讲着黑特曼、赫梅利尼茨基、波兰人等等的故事,然后大加评论,讲着各式道理,所以,我现在也这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:是啊,您的学生也是这么说的,都躺在担架上了,他还微微笑着对我说,老头子虽然脾气暴躁了点,爱发牢骚了点,但人不坏,就像这里随处可见的老头子那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家:哼......我可没听出夸奖人的意思来,那个书呆子,文邹邹的书看多了,说话也变委婉曲折啦。就是这样,人们才看不懂他的画,应当选择我们生活里常见的意象,我说过很多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:在我的梦里,我们是在第聂伯河前线见面的,那里打得很惨烈,到处是战士的尸体。他说参军之前,自己是个不出名的青年画家,只是为守护落雪的祖国里那些美丽的艺术,守护它们的洁净,而选择当兵。知道他的老师是您,当时我很震惊。在医院里,他向我表达了对您和所有包容艺术的人的谢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画家:士兵阿......医生,我能想象,从您的只言片语,我能想象出来。因为我画过那样恬静、痛苦、淌着眼泪的场景......在辽阔的田野上,到处立着无名哥萨克的荒冢古墓。古远的坟阿,变成漫山遍野......庇护阴影里的士兵,士兵遮蔽在遥远历史的阴翳里......如同阿塔曼,靠在芦苇下小憩。歌声激荡在第聂伯河间,奔腾、咆吼、呻吟----乌克兰在哭泣......听得我心里烦闷、发愁、止不住地擦眼泪......我爱科布扎歌手,他把乌克兰深深怀念。捶胸顿足唉,我这个贪心的人!我要把它们全都画在我的画布上,因为那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所以,现在,我最得意的学生也在那副画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:真遗憾,我只见过您在塔什干画的画,希望它们没有被战火摧毁。不过,那只是梦,不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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